
二月,海岸这边那边
午夜的海边,阮儿独自一人坐在沙滩上,借着灯塔的光芒,上帝看见了她眼角的晶莹。白色的衣裙像是为这夜专门定做的,让她的长发悲哀地睡在上面。
风不忍心去打搅她,任她独自将寂寞咀嚼,吞食。
我不忍心喊她的名字,生怕把悲伤的泡沫震荡。
二月的海岸,如此凄冷,就这样坐着,不说一句话。
终于那滴液体落地,我慢慢地上前扶起她飘零的躯体,擦干手腕的一抹殷红。背起她,向海中央走去。
一.空城
她的世界没有空气,只喜欢一个人跳着夜的华尔兹,穿着最心爱的红舞鞋。
她的声音没有温暖,她从不和陌生人说过话,她从未离开她的世界。
她喜欢那件白色的舞裙,用剪刀把窗帘剪成破碎的梦。
她的房间没有镜子,她已习惯了残缺,像维纳斯一样活着。
她没见过外面的阳光,和冬天的雪花,听着孩子的笑她捂住了双耳,大声地尖叫。
她小小的梦想,是那一张张发黄的纸,和血写成的字。
她不喜欢音乐,却在梦中哼着从大漠里飘来的曲子,像骆驼垂死的哀鸣。
她没有爱的人,所有的生命都是吃人的魔鬼,要撕碎她的心肝。
她从未剪过头发,没有人看过她的眼睛。
她恨那个把她生到世上的女人,她没叫过她,她忘记了从什么时间就不再看那张脸。
她把她买的东西都在屋里烧掉,她们几年换了九十九个家,也许那算不上家,只是驿站而已。
她把她带来的好男人都用竹竿打走,然后在她委屈的哭泣中,放肆地大笑。
她几次在夜晚拿起刀走进她的卧室,在她脖颈上擦过,在她惊恐地喊叫里离开。
她生来是一个天使,只有一个翅膀。
她宁愿做一个魔鬼,那黑色的长发,那凄冷的脸庞。
她的世界是一座小小的空城,她被自己囚禁。
二.良辰
她终于还是走出了那座空城,在她的葬礼上。
她以为自己会快乐,可是眼泪戳穿了她的伪装。
她原来这么深爱着她,像一个流浪的孩子,没有了家。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在夕阳下,和她说话,那隐藏了了十九的年的衷肠。
她希望她听得见,她告诉她不再恨了,一个翅膀的天使也可以飞翔。
她把眼泪尽情地流淌,是在向她赎罪,她被释放,却永远失去了最爱的人。
她在下雨的夜晚,还是站在墓地里,看着周围一团白色的火飘过。
她冷得发抖,一阵阵温暖向她袭来,原来他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她依偎在他怀里,听他唱着催眠的梵音。
她撕烂了他的衣服,抓破了他完美的脸庞,他还在对她微笑,要是能让你忘记伤痛,就再打得重些吧。
她不敢去见他的母亲,那个抢走她父亲的女人。因为她永远也不是她的媳妇。
她和他一起长大,只有他能从空城里全身而退,用鲜血带走她一抹忧伤。
她没说过爱他,她配不上,她只是一个被幸福遗弃的姑娘。
她看着他飞往巴黎的班机,风吹起了那件他送的衣裳,她第一次穿上花的裙子,第一次走在街上,第一次看见那些被她吓坏的灵魂如此疯狂。
她又走进了那座空城,却打开了窗户,让温柔的月光透过他的思念,照在身上。
三.魂舞
她一件一件地换着裙子,还有186天她的他就回来了。
她开始记下那些被尘埃深埋的日子,然后让它们在火焰里涅槃。
她收到了他的来信,他要结婚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郎。
她闻到了信纸上他的香味,然后轻轻地走出了空城。她把精心挑选的礼物,用心碎的漂流瓶寄到海的那边。她希望他幸福,即使自己被焚烧,化为灰烬。
她结婚了,新郎是我。我们平凡地爱着,但我永远走不进那座空城。她的小城已经住了一个人,比我早20年。
她收到了他的来信,却不是他的笔迹。他的房东寄来了他的遗物,每一件都是她的名字,贴着一颗水晶做的心。
她疯一样般冲出空城,瘫坐在曾经和他相爱的花田,泪眼里他们的花已经凋谢。
她不让我靠近,我知道,我出局了,被一个死人打败,败得体无完肤,痛彻骨髓。
她要去海的那边,看他最后一眼,我为她买好了机票,自己走进那座尘封已久的小城。
她回来了,她抱着我说他没结婚,他得了癌症。我被震撼了,原来我自信的爱如此卑微。
她祈求我不要走,我没有回头。我不是她的Mr right,我要她幸福,祈祷他的灵魂回来。
她一如既往地活着,穿着他送的裙子,在夜里和他起舞,我孤独地站在远处,听着他们的笑声。
她的窗户又关上了,那是她们两个人的世界,我们都是局外人。
她的房间墙壁上都是他的照片,从一岁到二十五岁,尽处是他们挽着手,盛夏的光年。
她约我去海边,独自在沙滩上坐着。我没有靠近,她身后是一座没有尽头的城墙。
她唱起了他的歌,只对她唱过的歌。我看见海的那边,一条航船翩翩而来。
她给我留下一封信,我没有打开,我知道信的内容:把她和他葬在一起。她在梦里说过,说了一千次。
她穿着他送的裙子,那么美,只为他而生的美。
她躺在我怀里,用最后的力气说:对不起,请把我们葬在一起。在冰冷的海水里,我点着头,看着她闭上眼睛。
二月的海岸,如此凄冷。岸的那边,是专属于他们的空城。
我看见废墟残垣里唱着梵音的衣裳,和一只孤独轻舞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