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9年的秋天,一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豫鄂交界的后山峪村。
她蓬头垢面,衣服烂缕,手脏脚黑,让人一看就是个傻子。
她在村里到处流荡,或跑或跳,或唱或笑,累了随地一躺就睡觉。尽管很难看清她原来的面目,但从她一笑露出的满口白牙和那浅浅的酒窝,她很秀气,脏、黑遮不住她那女性的身条,男人们都说这女人可惜了。
好心的人给她点吃的,也有人扔给她一件破衣服、鞋子什么的。人都这样了,谁不可怜呢?都说人傻才疯,但她从不偷东西,也不侵害别人。她见人就傻笑,连小解也毫不避讳。这让村里的妇女们很气愤,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撵她,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在村里转悠。
村西头有一姓董的人家,三间草屋一个院,住着母子二人。儿子董大,已经过了三个本命年,36岁了还没找到媳妇。主要是因为他在石料场子干活时被机器绞断了左手,又因家穷,谁家闺女愿嫁给一个残疾人呢。
儿子成不了家,当娘的最是心急。年龄不饶人啊,儿子都奔四十了,等能等来媳妇吗?那天在街上看见这傻女子年轻,还有几份姿色,当娘的就动了心思。
董大娘把这个傻女人领到家里,给她洗脸,翻出自己年轻时的衣服给她换上,再一看,还真的是很标致小媳妇啊。董大娘最大的心思,是想让儿子快点成家,生孙子,好歹也能熬个下辈人啊。实在过不下去,等她给家里“续上香火”,再说也不迟。
残疾儿子虽然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娘。结果,一分钱未花,董大就有了媳妇。
过了一年,傻女人真的生下一个胖小子。老娘当上了奶奶,抱着胖孙子嘴都合不上了,“这傻娘们儿,还真给俺家生了个带把的。”奶奶给孙子起名叫留根,这名字很贴切,董家总算有了后代人。
奶奶高兴,留根爹更高兴。可留根一生下来,奶奶就把留根抱走了。
虽然都说留根娘傻,但她一看见留根就面带微笑,她老想抱抱留根,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叫着“给我,给我孩子……”奶奶不理她。留根那么小,像个肉嘟嘟,万一她失手把留根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她是个傻子。每当她有抱留根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别想抱孩子,留根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留根,我就打死你。打不死你,我也要把你撵走。”奶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
留根娘好像听懂了,满脸的惶恐,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被包得严严实实、腿脚乱动孩子。尽管她的奶胀得厉害,可留根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用小米粥喂留根——奶奶说留根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传染给留根就麻烦了。
那时,留根的家依然很穷。特别是添了娘和留根两口人,生活更是紧巴。眼看着留根从会坐到会爬,现在蹒跚学步了,能吃饭了,奶奶给董大商量,决定把留根娘撵走,因为她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地还惹是生非。
那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留根娘添了一碗,说:“媳妇儿,咱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吃完这碗饭,就走吧。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了一口饭在嘴里,听了奶奶下的“逐客令”,脸上显得非常吃惊,一口饭就停在嘴里,愣住了。
娘望着奶奶怀中的留根,口齿不清地叫着:“不,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她威严的家长样子,大声说:“你这个傻子,犟什么嘴啊,犟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多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杆锄,像余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戳,“咚”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泪水落在饭碗里……
在奶奶的逼视下,娘突然做出一个很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
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
奶奶的心仿佛被人捅了一刀,她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扭过头,生生地将泪咽下,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在这里你会饿死的呀!”
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
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吧,不要回头。天底下富人家多着呢!”娘反而走回来,将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还是想抱抱留根。
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怀抱着的留根递给了她。娘是第一次将留根搂在自己的怀里,她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笑得如痴如醉,还想把脸贴在留根的小脸上。奶奶却如临大敌,一只手在下面接着留根,另一只手不让娘亲留根。生怕娘疯劲来了,咬留根一口或将留根像扔垃圾一样丢掉。
娘抱留根的时间不足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留根夺了过去,然后转身就进了屋,将娘关在了门外……
(二)
当留根懵懵懂懂地懂事时,留根才发现,别的小伙伴都有娘,爹也有娘,而他只有奶奶和爹。留根不知道为什么就他没有娘?
留根找爹要娘,爹说你没娘。找奶奶要娘,奶奶说,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留根,“你娘是个傻子,被你奶奶赶走了。留根就信小伙伴的话。
看到别的孩子在娘身边玩耍,小留根就眼巴巴的。要是再有小孩欺负他,他会哭着跑回家拉着奶奶闹着要娘。每到这时候,奶奶也老泪涟涟,天底下哪个孩子不想娘啊?留根的哭声常常惊动四邻……为要娘,留根说奶奶是个“狼外婆”,甚至将奶奶端给他的饭菜打翻在地。那时留根不知道什么是傻子、疯子,只知道想娘,娘什么样?娘在哪里?
没想到,在留根六岁那年,离家几年的娘突然回来了。
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地跑来报信:“留根,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傻娘回来了。”留根喜得屁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留根爹、奶奶随着留根也追了出来。
这是留根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披着的头发上还沾着碎草末,天知道是在那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留根家,坐在村前场院的石碾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
当留根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两只眼急切地从孩子们中间搜寻着。娘终于盯住了留根,死死地盯住留根,裂着嘴叫他:“留根……球……球……”她站起来,走到留根身边,不停地扬着手中的气球,讨好地往留根怀里塞。留根却吓得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留根很是失望,没想到他日思夜想梦里都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副模样,这真是自己的亲娘吗?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留根,你现在知道傻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
留根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傻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留根扭头就跑了。
“这真是我娘?”留根怎么也无法将见到的那个傻子与自己心目的娘对上号,但奶奶和爹却把娘领进了门。
当年,奶奶撵走留根娘,心里也是很不安。她觉得是她害得留根从小没娘,这良心上的拷问,使他备受煎熬。随着一天天衰老,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这次主动留下了留根娘,不让她再到处流浪了。再说,董大在一个窑厂干活,人家一天给他一块钱,有这一块钱,家里的生活好像也好了一点。
而留根却并不高兴,甚至还老大不乐意,因为娘的出现,让他在那帮小伙伴面前丢尽了面子,他就怕别人说他娘是个傻子。尽管奶奶和爹对留根说,这就是你娘,你的亲娘,但留根不信,在家从不给娘好脸色看,也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过她一声“娘”。留根和娘的交流甚至是以“吼”为主,但娘从来不吼留根,只是呆呆笑笑地看着留根。
奶奶老了,她想,要是自己不在了,撇下留根,一个残疾,加一个傻子,这个家可怎么生活?所以她决定教娘学做些杂活,最好能学会料理家务。下地干活时,奶奶就带让娘跟着,说要不听话就要挨打。娘就跟着奶奶下地,像小孩子一样照着奶奶的样子干活。
过了些日子,奶奶认为娘已经被自己训练得差不多了,就叫娘单独出去割草。没想到,娘只用了半小时就割了两筐“草”回来。奶奶一看,又急又慌,娘割的竟是人家田里正旺长的玉米苗。
奶奶气急了,这个时候毁了人家的苗,补都来不及了,庄稼人就靠地里的庄稼,这等于断了人家的收成啊。奶奶骂娘:“疯婆娘,你草苗不分啊,你在哪里割的?”正想着拉着娘往外走,玉米的主人就找来了,竟问奶奶是怎么教唆的。奶奶火冒三丈,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棒槌,一下就敲在了娘的后腰上,说:“打死你这个傻婆娘,你给老娘滚远些……”娘虽傻,疼还是知道的,她一跳一跳地躲着棒槌,口里不停地发出“别,别……”的哀号。
最后,玉米主人也看不下去了,主动说“算了,她是傻子,俺就不追究了。以后把她看严点就是……”
人家走了,娘还歪在地上抽泣着。留根鄙夷地对她说:“连草和玉米都分不清,你真是个猪。”话音刚落,留根的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是奶奶打的。奶奶瞪着眼骂留根:“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呐?再怎么着,她也是你娘!”留根不屑地撇着嘴:“留根不要这样的傻娘!”“荷!你小子真是越长越不象话了,看我不打你!”奶奶又举起巴掌。这时只见娘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横在留根和奶奶中间,娘指着自己的头,“打我,打我”……
留根懂了,娘是叫奶奶打她,别打留根。奶奶举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天下哪个娘不护自己的孩子啊。
奶奶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土的傻媳妇,也止不住满眼含泪……
(三)
留根上学了。不久,留根爹又被邻村一位养鱼专业户请去守鱼池,每月能挣赚40元了。娘仍然在奶奶的带领下出门干活,主要是割草检柴之类,她没再惹什么大的乱子。
留根读到小学三年级了。一个冬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奶奶让娘给留根送雨伞。
娘到了学校,正是最后一节自习课,同学们都在做作业。送伞的娘夹着雨伞,自己却淋的头发都湿了,身上还有泥。娘站在教室窗外,看着上学的留根傻笑,口里还叫:“留根……伞……”
一些同学嘻嘻地笑,留根却如坐针毡。送伞怎么这个时候来呢?真是!留根简直有点恼火,让他在全班同学面前丢人。教室大乱,留根看着那个带头起哄、还夸张地学着娘的动作的小胖子,抓起桌子上的文具盒,猛地向他砸过去……
没砸到,留根却被冲上来的小胖子掐住了脖子,俩人在教室里撕打起来。留根个子小,根本不是小胖子的对手,被他轻易压在地上。这时,只听教室外传来“啊”的一声长叫,娘像个大侠似地飞跑进来,一把抓起小胖子,拖到了屋外。
都说傻子傻有劲儿,真是不假。娘双手将欺负留根的小子举向半空,他吓得哭爹喊娘,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蹬。娘毫不理会,居然将他丢到了学校门口刚积了水的水坑里,然后拉着留根,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娘为留根闯了大祸,她却像没事似的。在留根面前,娘又恢复了一副怯怯的神态,讨好地看着留根。留根似乎感觉到什么,原来娘为他这么不顾一切,怪不得小孩都离不了娘。留根抬头看着娘,娘把伞几乎全部都打到留根这边了,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留根心里一热,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娘”。
娘浑身一震,久久地看着留根,然后像个孩子似的羞红了脸,咧了咧嘴,傻傻地笑了。这是留根会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娘。
那天,留根和娘第一次共撑一把伞回家。留根把这事跟奶奶说了,没想到奶奶吓得跌倒在椅子上,连忙请人去把留根爹叫了回来。
留根爹刚进屋,几个拿着棍棒的壮年男人就闯进留根家,不分青红皂白,先将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家里像发生了地震。这都是那个小胖子家请来的人,一个人恶狠狠地指着留根爹的鼻子说:“我的儿子吓出了神经病,现在卫生院躺着。你家要不拿出1000块钱的医药费,我一把火烧了你家的房子。”
1000块?留根爹每月才40块钱啊!看着杀气腾腾的一院子人,留根爹的眼睛慢慢红了,他用非常恐怖的目光盯着娘,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娘打去。一下又一下,娘像只惶惶偷生的老鼠,又像一只跑进死胡同的猎物,无助地跳着,躲着。留根吓坏了,娘发出的凄厉叫声以及皮带抽在娘身上发出的那种刺耳的声响,留根一辈子都忘不了。
最后还是派出所的人赶来,制止了董大的暴力。派出所的调解结果是,双方互有损失,两不亏欠。谁再闹就抓谁!
一帮人走后,留根爹看着满屋的锅碗碎片,又看看伤痕累累的娘,他突然将娘搂在怀里,两眼落泪:“傻子啊,不是我硬要打你呀,我要是不打你,这事不能了结,咱家没钱赔人家啊。”
留根爹又看着留根说:“留根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你看到了吗,要不,咱们就这样被人欺负一辈子啊!”留根流着泪,好像很懂事的点点头。
之后,奶奶大病了一场,这场病后,奶奶像换了一个人,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说也奇怪,娘好像也越来越懂事了,她不但给奶奶送水,还能帮奶奶做饭烧火。日子过得虽然穷点,这个四口之家却平平安安。
(四)
1996年,留根16岁,他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也是这一年,积劳成疾的奶奶不幸去世,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村里将留根家列为特困家庭,每月补助20元钱,留根所在的高中也减免了留根部分学杂费,留根这才得以继续能读下去。
学校离家太远,又是山路,留根就住校,这样可以多点时学习,但吃饭的问题成了大事。
靠补贴的20元钱,留根根本吃不饱,留根也不知道男孩子这个时候这么能吃。爹就给娘商量,每星期给留根送一次干粮和咸菜。爹必须去干活啊,没这40块钱更不行。留根为了学习,很少能回家,为留根送干粮的担子就责无旁贷地落在娘身上。
好在隔壁的婶婶帮忙,每次都帮助娘为留根弄好干粮和咸菜,然后交给娘去送。刚开始是爹带着娘,让她记住路。25里的山路,那里上坡,那里拐弯,娘牢牢地记了下来,每个星期天一次,风雨无阻。
也真是奇迹,凡是为儿子做的事,娘一点儿也不耽误。除了母爱,留根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1999年5月9日,又是一个星期天,娘又来了,不但为留根送来了干粮和咸菜,还带来了十几个山上的山杏。留根拿起一个,娘赶紧要过去擦干净,递给留根。留根咬了一口,笑着问娘:“挺甜的,哪来的?”娘说:“我……我摘的……”没想到娘还会摘山杏呢。留根说:“娘,您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娘嘿嘿地笑了。
娘临走前,留根照列叮嘱她注意安全,娘哦哦地应着。送走娘,留根又扎进了高考前最后的复习中。
过了一个星期,留根想着娘又该来送吃的了。可是过了星期天,还没见娘来。
这天,留根正在复习,婶婶却匆匆忙赶来学校,让老师将留根喊出教室。婶婶问留根娘送干粮来了吗?留根说没有。婶婶说昨天就让她送来了,怎么没见她回去呢?留根心一紧,娘该不会走错道吧?可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多了,照理不会错啊。婶婶问:“你娘上次来没给你说什么?”留根说:“没有,她给我带了十几个山杏哩。”婶婶两手一拍:“坏了坏了,可能就坏在这山杏上了。”婶婶叫留根赶紧请了假,两人就沿着山路往回找。
回家的路上确有几棵山杏树,每年树上都结出稀稀拉拉的杏子,因为长的地方山陡无路,荆棘丛生,才没人轻易冒险去摘那长不大又不甜的山杏。
老远,留根就发明一棵杏树上有一根树枝折断的新茬,那枝杏树叶都蔫了,树下就是让人看了眼晕的深沟。留根心里一紧,担心真出了什么事。但附近没人,什么也发现不了。婶婶看了看留根说,“咱到沟底下去看看吧!”留根说,“婶儿!你可别吓留根啊……”
婶婶不由分说,拉着留根就往下走。那有路啊,两人几乎是连滑带滚才下到沟底。
沟底碎石遍地,野草丛生,在草丛中,娘静静地躺在那里,周边是一些散落的杏子,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石子上、身上的血早已凝固成了沉重的黑色……
事实被婶婶猜中,娘正是在为儿子摘山杏时树枝折断而掉下深沟的。
眼前的一切让留根悲痛欲绝,五脏俱裂,他紧紧地抱住娘,哽咽着,哭着:“娘啊,娘……这都怪我呀,儿悔不该说这杏子甜啊,是儿子要了你的命……娘啊,您活着没享过一天福啊……”
留根将脸紧贴在娘冰凉的脸上,遍野的草木低下了头,漫山石头都陪着留根落泪……
这这年的8月17日,也是在娘下葬后的第90天,一张××大学的烫金录取通知书,顺着娘送饭走过的路,走过娘摘过山杏的山坡,穿过娘割草的田地,绕过娘坐过的石碾,飞进了留根的家门。
留根带着这份娘没能看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跑到山上,特地到娘曾经为他摘杏掉下去的杏树下,留根折下一枝嫩绿的杏枝,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摆在娘的坟前。
留根跪在娘那孤寂的新坟上,泪如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