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旷代才女李清照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是因为那首著名的《声声慢》被人们所记住的。那是一种凄冷的美，特别是那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简直成了她个人的专有品牌，彪炳于文学史，空前绝后，没有任何人敢于企及。于是，她便被当作了愁的化身。当我们穿过历史的尘烟咀嚼她的愁情时，才发现在中国三千年的古代文学史中，特立独行，登峰造极的女性也就只有她一人。而对她的解读又“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出生于一个官宦人家。父亲李格非进士出身，在朝为官，地位并不算低，是学者兼文学家，又是苏东坡的学生。母亲也是名门闺秀，善文学。这样的出身，在当时对一个女子来说是很可贵的。官宦门第及政治活动的濡染，使她视界开阔，气质高贵。而文学艺术的熏陶，又让她能更深切细微地感知生活，体验美感。因为不可能有当时的照片传世，我们现在无从知道她的相貌。但据这出身的推测，再参考她以后诗词所流露的神韵，她该天生就是一个美人坯子。李清照几乎一懂事，就开始接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训练。又几乎是同时，她一边创作，一边评判他人，研究文艺理论。她不但会享受美，还能驾驭美，一下就跃上一个很高的起点，而这时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蹴罢秋千：童真犹在。
慵整纤纤手：已怀春心。
花瘦：尚未发育状。
露浓花瘦：含苞欲放，却露浓欲滴状。
露浓：早早起床。
薄汗：一大早的忙于找什么，
一身露水，一身汗水。
轻衣透：也来性感一下。

见有人来：要来的终于来了。
袜划金钗溜，和羞走：
日盼夜盼，
给你见着了，你又走了去。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走又舍不得走，
留又不敢留，只好在门外偷窥；
又怕被人撞破心事，
假惺惺拿个青梅闻来闻去，
闻什么，等下就变黄梅了。

爱情是人生最美好的一章。它是一个渡口，一个人将从这里出发，从少年走向青年，从父母温暖的翅膀下走向独立的人生，包括再延续新的生命。因此，它充满着期待的焦虑、碰撞的火花、沁人的温馨，也有失败的悲凉。它能奏出最复杂，最震撼人心的交响。许多伟人的生命都是在这一刻放出奇光异彩的。

    当李清照满载着闺中少女所能得到的一切幸福，步入爱河时，她的美好人生又更上一层楼，为我们留下了一部爱情经典。她的爱情不像西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也不像东方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不是那种经历千难万阻，要死要活之后才享受到的甜蜜，而是起步甚高，一开始就跌在蜜罐里，就站在山顶上，就住进了水晶宫里。夫婿赵明诚是一位翩翩少年，两人又是文学知己，情投意合。赵明诚的父亲也在朝为官，两家门当户对。更难得的是他们二人除一般文人诗词琴棋的雅兴外，还有更相投的事业结合点——金石研究。在不准自由恋爱，要靠媒妁之言、父母之意的封建时代，他俩能有这样的爱情结局，真是天赐良缘，百里挑一了。就像陆游的《钗头凤》为我们留下爱的悲伤一样，李清照为我们留下了爱情的另一端——爱的甜美。这个爱情故事，经李清照妙笔的深情润色，成了中国人千余年来的精神享受。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新婚燕尔，春宵浓睡，
醒来不觉已日上三竿。

回想昨夜几度缠绵，
几番柔情，犹如醉酒。

斜倚妆台的娇妻，
端详镜中俏面，意犹未尽，
问：我今日漂不漂亮？

正忙于卷帘的夫婿漫不经心，
答：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么年轻，
那么漂亮，那么魅力逼人，心肝！

娇妻受不了那态度：
你这没心肝，
别人为你日日洗衣煮饭，
上要应付你老子，老娘，
下要迁就你弟妹；
白天出门，要为你牵肠挂肚，
夜晚回家，又要伺候你这大爷。

你看你，
裤头又紧了这么多，
而我却足足轻了五斤！

《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公公为相，权倾一时，而官场变换，
朝安夕乱，谁能料到转瞬间烟消云散。
罢官本是一时之气，而急火攻心，
不到五日便撒手人寰。

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而落井下石，亦不罕见！
明诚兄弟归铛入狱，历劫才出，
京城已无立足之地，我随他返回故乡青州。

曾经二年三度负东君，如今无官一身轻，
更可著意过今春。研经诵典，挥毫泼墨，
夜夜秉烛西窗，虽家道中落，却别是一番潇洒恬静。

最爱与明诚猜典饮茶，每晚饭罢，
归来堂内，坐烹新茶。指堆积书，
猜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
猜中为胜，可先饮茶。

明诚每每不及我，况我今日做了些手脚，
偷换了书册。明诚本已猜中，
却取之不得，待到恍然大悟，笑而逐我。
心甘情愿被他“捉住”，笑成一团。

明诚故弄玄虚，
说本为我备了而立生辰之礼，现在不肯给了。
我笑而“认错”，明诚“罚”我为词。

我望庭中，蜡梅丰神雅韵，超然霞举，
明月生辉，花月相映，花好月圆。
提笔写下渔家傲，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明诚取出礼物，乃是《易安居士画像》，
看我惊喜，笑意盈盈。
明诚执笔题款：清丽其词，
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携隐。
心交神会，相看不厌，人生如此，甘心白首于此。

有夫若此，妻复何求！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是赵明诚在外地时，李清照寄给他的一首相思诗。彻骨的爱恋，痴痴的思念，借秋风黄花表现得淋漓尽致。史载赵明诚收到这首词后，先这情所感，后更为词的艺术力所激，发誓要写一首超过妻子的词。他闭门谢客，三日得词五十首，将李词杂于其间，请友人评点，不料友人说只有三句最好：“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赵自叹不如。这个故事流传极广，可想他们夫妻二人是怎样在相互爱慕中享受着琴瑟相和的甜蜜。这也令后世一切有才有貌却得不到相应质量爱情的男女感到一丝的悲凉。李清照自己在《金石录后序》里追忆那段生活时说：“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这是何等的幸福，何等的欢乐，怎一个“甜”字了得。这蜜一样的生活，滋养着她绰约的风姿和旺盛的艺术创造。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
《金石录》辑完传世，遂了明诚心愿。
整理完自己的文集，我揽镜自顾，
两鬓已萧萧，华发更如霜。

避乱金华，邻人邀我双溪泛舟，
而我未语泪流，唯恐此怨莫能载！
节同时异，物是人非，花事阑珊，极目生愁。
风霜忧患，人世沧桑。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身世之悲，飘零之痛，重重往事，不堪回首。

几十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
如今花依旧，月依旧，唯有情怀，不似过往时。
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忽闻泉水叮咚，眼前景物朦胧，
细细辨认，依稀似曾相识。

踏过枫溪小桥，可见碧水如镜，泉边柳成荫，
泉水清见底，水石相激，淙淙有声。
泉流此涧瀑飞琼，静日如闻漱玉声。
清晨在此梳妆打扮，爹爹牵我水边嬉闹，
一幕一幕近在眼前。

这是我儿时家门前的漱玉泉阿！济南的漱玉泉！
香冷酒醒，月夜悄静，唯见残烛依旧。
烛影之下，是我刚整理好的文集。
梦中之景历历在目，遂提笔在文集上写下：漱玉集。

宋王朝经过167年“清明上河图”式的和平繁荣之后，天降煞星，北方崛起了一个游牧民族。金人一锤砸烂了都城汴京（开封）的琼楼玉苑，还掠走了徽、钦二帝，赵宋王朝于公元1127年匆匆南逃，开始了中国历史上国家民族极屈辱的一页。李清照在山东青州的爱巢也树倒窝散，一家人开始过漂泊无定的生活。南渡第二年，赵明诚被任为京城建康的知府，不想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国耻又蒙家羞的事。一天深夜，城里发生叛乱，身为地方长官的赵明诚不是身先士卒指挥戡乱，而是偷偷用绳子缒城逃走。事定之后，他被朝廷撤职。李清照这个柔弱女子，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大节大义，很为丈夫临阵脱逃而羞愧。赵被撤职后夫妇二人继续沿长江而上向江西方向流亡，一路难免有点别扭，略失往昔的鱼水之和。当行至乌江镇时，李清照得知这就是当年项羽兵败自刎之处，不觉心潮起伏，面对浩浩江面，吟下了这首千古绝唱：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丈夫在其身后听着这一字一句的金石之声，面有愧色，心中泛起深深的自责。第二年(1129)赵明诚被召回京复职，但随即急病而亡。 

   人不能没有爱，如花的女人不能没有爱，感情丰富的女诗人就更不能没有爱。正当她的艺术之树在爱的汁液浇灌下茁壮成长时，上帝无情地斩断了她的爱河。李清照是一懂得爱就被爱所宠，被家所捧的人，现在一下被困在了干涸的河床上，她怎么能不犯愁呢？

失家之后的李清照开始了她后半生的三大磨难。

    赵明诚死后，李清照行无定所，身心憔悴。不久嫁给了一个叫张汝舟的人。对于李清照为什么改嫁，史说不一，但一个人生活的艰辛恐怕是主要原因。这个张汝舟，初一接触也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刚结婚之后张对她照顾得也还不错，但很快就露出原形，原来他是想占有李清照身边尚存的文物。这些东西李视之如命，而且《金石录》也还没有整理成书，当然不能失去。在张看来，你既嫁我，你的身体连同你的一切都归我所有，为我支配，你还会有什么独立的追求？两人先是在文物支配权上闹矛盾，渐渐发现志向情趣大异，真正是同床异梦。张汝舟先是以占有这样一个美妇名词人自豪，后渐因不能俘获她的心，不能支配她的行为而恼羞成怒，最后完全撕下文人的面纱，拳脚相加，大打出手。华帐前，红烛下，李清照看着这个小白脸，真是怒火中烧。曾经沧海难为水，心存高洁不低头。李清照视人格比生命更珍贵，哪里受得这种窝囊气，便决定与他分手。但在封建社会女人要离婚谈何容易。无奈之中，李清照走上一条绝路，鱼死网破，告发张汝舟的欺君之罪。

    原来，张汝舟在将李清照娶到手后十分得意，就将自己科举考试作弊过关的事拿来夸耀。这当然是大逆不道。李清照知道，只有将张汝舟告倒治罪，自己才能脱离这张罗网。但依宋朝法律，女人告丈夫，无论对错输赢，都要坐牢两年。李清照是一个在感情生活上绝不凑合的人，她宁肯受皮肉之苦，也不受精神的奴役。一旦看穿对方的灵魂，她便表现出无情的鄙视和深切的懊悔。她在给友人的信中说：“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她是何等刚烈之人，宁可坐牢也不肯与“驵侩”之人为伴。这场官司的结果是张汝舟被发配到柳州，李清照也随之入狱。我们现在想象李清照为了婚姻的自由，在大堂之上，昂首挺胸，其坚毅安详之态真不亚于项羽引颈向剑时那勇敢地一刎。可能是李清照的名声太大，当时又有许多人关注此事，再加上朝中友人帮忙，李只坐了九天牢便被释放了。但这在她心灵深处留下了重重的一道伤痕。

    1129年8月，丈夫赵明诚刚去世，9月就有金兵南犯。李清照带着沉重的书籍文物开始逃难。她基本上是追随着皇上逃亡的路线，国君是国家的代表啊。但是这个可怜可恨的高宗赵构并没有这个觉悟，他不代表国家，就代表他自己的那条小命。他从建康出逃，经越州、明州、奉化、宁海、台州，一路逃下去，一直漂泊到海上，又过海到温州。李清照一孤寡妇人眼巴巴地追寻着国君远去的方向，自己雇船、求人、投亲靠友，带着她和赵明诚一生搜集的书籍文物，这样苦苦地坚持着。赵明诚生前有托，这些文物是舍命不能丢的，而且《金石录》也还没有出版，这是她一生的精神寄托。她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些文物在战火中靠她个人实在难以保全，希望追上去送给朝廷，但是她始终没能追上皇帝。她在当年11月流浪到衢州，第二年3月又到越州。这期间，她寄存在洪州的两万卷书，两千卷金石拓片又被南侵的金兵焚掠一空。而到越州时随身带着的五大箱文物又被贼人破墙盗走。1130年11月，皇上看到身后跟随的人太多不利逃跑，干脆就下令遣散百官。李清照望着龙旗龙舟消失在茫茫大海中，就更感到无限的失望。就按封建社会的观念，国家者国土、国君、百姓。今国土让人家占去一半，国君让人家撵得抱头鼠窜，百姓四处流离。国已不国，君已不君，她这个无处立身的亡国之民怎么能不犯大愁呢？李清照的身心在历史的油锅里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李清照遇到的第三大磨难是超越时空的孤独。

    感情生活的痛苦和对国家民族的忧心，已将她推入深深的苦海，她像孤舟在风浪中无助地飘摇。但如果只是这两点，还不算最伤最痛，最孤最寒。本来生活中婚变情离者，时时难免；忠臣遭弃，也是代代不绝。更何况她一柔弱女子又生于乱世呢？问题在于她除了遭遇国难、情愁，就连想实现一个普通人的价值，竟也是这样的难。已渐入暮年的李清照没有孩子，守着一孤清的小院落，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国事已难问，家事怕再提，只有秋风扫着黄叶在门前盘旋，偶尔有一两个旧友来访。她有一孙姓朋友，其小女十岁，极为聪颖。一日孩子来玩时，李清照对她说，你该学点东西，我老了，愿将平生所学相授。不想这孩子脱口说道：“才藻非女子事也。”李清照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她觉得一阵晕眩，手扶门框，才使自己勉强没有摔倒。童言无忌，原来在这个社会上有才有情的女子是真正多余啊。而她却一直还奢想什么关心国事、著书立说、传道授业。她收集的文物汗牛充栋，她学富五车，词动京华，到头来却落得个报国无门，情无所托，学无所专，别人看她如同怪异。李清照感到她像是落在四面不着边际的深渊里，一种可怕的孤独向她袭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读懂她的心。她像祥林嫂一样茫然地行走在杭州深秋的落叶黄花中，吟出这首浓缩了她一生和全身心痛楚的，也确立了她在中国文学史上地位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是的，她的国愁、家愁、情愁，还有学业之愁，怎一个愁字了得！ 

世间那得愁如许，为赋新词强说愁。李清照的词有种玩味文字的感觉，但可以肯定，她从没有玩味人生的勇气。读李清照词是个苦旅，不知写李清照词是否苦旅？或者，是苦旅写就李清照词吧。有人说女人是因爱情而存在，不可一刻没爱情，而我则更欣赏摆脱爱情束缚的女人。李清照众词中，每一首都把自己独困闺房，每一首都染满了泪水，每一首都写着赵明诚三字。

   偶有一天，约三五知已，携酒泛舟到人迹罕至处，论诗，斗酒看日出，观夕阳；家愁国恨，闺乐情苦，去你的！

   忘形，也未致忘了归路吧？回来，明天， 你依然是人妻，人媳人母。

   喜欢李清照，是真诚又至真的！那淡淡的忧郁，轻轻的哀忧，总在不时间，触动心中最弱最惊的那根弦！

   如果她真是只蝴蝶，那，我宁愿是那恋着她的香气，追随着她的空气，罢了！！

   旷代才女李清照早已作古，但是，在众多文人的幻觉中，眼前还会站立着在萧瑟肃杀的秋风中演唱悲歌的李清照。（图片与文字均来自网络）

《漱玉集》凝结了李清照一生的心血。从早期的悠闲生活，到后来的忧国忧民；从清丽华美，到婉约哀怨，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哀愁幽恨，都在《漱玉集》中体现。集中如《如梦令》、《一剪梅》、《醉花阴》、《武陵春》、《声声慢》等独具特色的词篇，皆为后人所称道。

“漱玉”一词就是从“漱石枕流”这一成语演化而成。以玉代石，来隐喻洁身自爱、磨砺其志的意向，自然更具有洁白温润的韵味了。
陈祖美先生说:“《漱玉集》中比重最大的是咏梅词,假如把它们依次联章,简直可以构成一部堪与两宋之间的三、四代皇室的兴衰史相始终的作者的心灵史”。这是极有见地的。李清照晚年写过一首《清平乐》,便概括了自己一生赏梅的经历。词是这样的: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首先应当注意的,是这首词在章法结构上打破了上下片分述一事的写法,而是在上片一、二句里写自己的青年,三、四句写自己的中年,用整个下片写自己晚年的三个不同年龄段的赏梅生活。这种结构李白曾经用过,其《越中览古》诗云:“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宫殿,只今惟有鹧鸪飞。”这里即用前三句写一事,后一句写一事。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独创。在词里运用这种结构的,则始于李清照这首《清平乐》。在李清照身后,蒋捷的《虞美人·听雨》便也采用了这种结构形式。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这句乃是作者回忆自己早年的赏梅生活。众所周知,李清照婚后,与丈夫赵明诚感情极笃,几乎朝夕相处,歌咏唱酬,文字校斟,抽书斗茶,颇得唱随之乐。即便是在她39岁时,风流韵度,仍旧不减妙龄[2](Ｐ338)。据《清波杂志》载:“倾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健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3](Ｐ108)可见这首词“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一句,正是对这一时期生活的真实写照。而李清照另一首咏梅词《渔家傲》或许正是写于这一时期。词云：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占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樽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同上一首追往抚今的《清平乐》相比,这首词比较具体地描绘了梅花初绽时的形象,同时也抒发了作者月下赏梅的愉快心情。其中结句“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恰可作“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的注脚。

写于这一时期的咏梅词还应包括《玉楼春》。“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可见作者早年的赏梅实际上也是自赏,且还包含着对丈夫明诚的一往情深:“不知蕴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从这里,都不难探知作者早年生活的优裕。因此,李清照早期的咏梅词才能匠心独运,用想象、拟人、比喻等多种艺术技巧着意描绘梅花的形态美和神态美,也因此,比起前人那些“格调虽高却无一语道着”(王国维语)的咏梅之作来无疑是一个创新。
现在回头再看前面所举的《清平乐》第三、四句:“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我以为这是作者中年以后的的赏梅形象。这时丈夫赵明诚时或有外任,清照便不免时常独居,或者还可能如陈祖美先生所说的那样,明诚或有蓄妾之举[4](Ｐ14)。因而这一时期,清照的生活也并非后人想象的那样美满和谐,所以她才会“赢得满衣清泪。”有人大概会以为这当指赵明诚殁后而言,但试想,明诚殁后李清照还会有闲情“挼尽梅花”吗?她那时实际上已是“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菩萨蛮》)了。此其一。另外,这里关键的一个字“挼”,《说文解字》卷12上手部云:“挼,推也,从手委声,一曰两手相相切摩也。”宋代孙奕《履斋示儿编》卷20引作“扌委,奴禾切,两手摩也”,俗作“挼”在《清平乐》这首词里,“挼”实际上指有所思虑而下意识用手揉搓,这符合中年以上妇女沉稳的特点,而不再象少女时代那样“插”手发髻以取悦情人了。再者,李清照写于这一时期的《诉衷情》里,便也有“更挼残蕊”这样的句子。全词如下:

夜来沈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重破春睡,梦远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廉垂。更挼残蕊,更撚余香,更得些时。
这首词从侧面写残梅,用以寄寓自己苦思竭虑,孤寂冷清的独居生活。从“梦远不成归”,“更挼残蕊,更撚余香,更得些时”这样的句子里,或许正隐藏着极其丰富的潜台词。在写于同一时期的《满庭芳》里,会带给人更深一层这样的感觉。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红梅渐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这首词一开始先用了“先盘远势”的写法描写了主人公的居处环境,然后方进入咏物本题,叙述主人公黄昏出门,看到自己“手种红梅渐好”,从而产生了一种亲切愉悦的心情,但歇拍却用“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一转,又把人带回开头所叙的那种寂寥落寞的境地。而且从“无人到”三字中,隐约透露出作者生活的不幸。

词的下阕,作者用虚实结合的手法描写了梅花的“韵胜”。以梅花为韵胜是宋人传统看法,指的是梅花的风韵、气度超过其他的花。如范成大《梅谱·后序》即云:“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这里,李清照在欣赏梅花韵胜之余,又为梅花的“难堪雨藉,不耐风揉”的命运担忧。而恰在这时,又传来《梅花落》那凄婉的笛声,更凭添了作者几许浓愁。但紧接着,作者又用“莫恨”、“须信道”这样果决的语气来表明自己的心迹。结句的“难言处”三字,似乎再次向读者暗示了自己不幸的身世。但作者仍然充满了自信,说“疏影尚风流”,人与梅花合写,是写梅花,更是写自己。全词一波三折,音调低沉谐婉,确实达到了物我合一、情景交融的境界,体现了李清照词的基本艺术特色。
纵观李清照中年以后的一组咏梅词,会发现它与早年的咏梅作品有着明显的差别。即不再象早年那样精雕细刻,描摹细腻,而是注重梅花的神和韵,较早年的音节浏亮,节奏明快,多了几分深沉,几分婉曲。因此,如果说早期的咏梅词是一幅色彩鲜明的工笔画的话,那么其中年以后的咏梅词则是一幅饱蘸浓墨的写意画了。
最后再回过头来看《清平乐》词的下阕:“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这无疑是李清照晚年的自我写照。李清照晚年,几乎尝遍了人世间所有的不幸。高宗建炎元年(1127),金人攻破东京,掳二帝北上,北宋灭亡,建炎三年(1129),丈夫赵明诚因中暑殁于健康(今南京。编者按:一说卒于湖州太守任上),李清照亦复大病,接着她又流亡各地,兼之被诬通敌,失盗,遇人不淑,诉讼离异,系狱……在这种种磨难中,李清照已经由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雍容华贵的少妇变成一个“萧萧两鬓生华”的老妇人了。她既然都觉得“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菩萨蛮》),又哪来的闲情观赏梅花?不过,她这里说“难看梅花”,更多的还是和“晚来风势”即政局有关。

南宋小朝廷当时的首都在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其地盛产梅花,尤其是经林逋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影响,文人们到杭州总少不了“孤山探梅”的题目。而李清照自绍兴二年(1132)春始居杭州,直至绍兴四年(1134)十月前往金花避寇,共在杭州客居两载有奇。但以李清照如此喜爱梅花,却竞然无一首咏梅之作。为此夏承焘先生在他的《论词绝句》里说:“过眼西湖无一句,易安心事岳王知。”认为“李清照、岳飞诗词集里都无西湖作品,大抵是他们对南宋小朝廷各怀隐忧和不满,不能言亦不愿言。”[5](Ｐ539),那么在《清平乐》这首词里,李清照说“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实则也是不愿看梅花之意。作为封建时代的一个柔弱女子,能有如此识见,亦足以“压倒须眉”了。
值得一述的还有李清照晚年的另一首咏梅词《孤雁儿》,与上述诸作风格又有所区别,词云: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断肠与谁同寄。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这首词词牌下原有小序云:“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如前言之不妄耳。”关于世人作咏梅词“下笔便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167《梅花字字香提要》就精僻地指出:“《离骚》遍撷香草,独不及梅,六代及唐,渐有赋咏,而偶然寄意,视之亦与诸花等。自北宋林逋诸人递相矜重,‘暗香疏影’‘半树横斜’之句,作者始别立品题。南宋以来,遂以咏梅为诗家一大公案,江湖诗人,无论爱梅与否,无不惜梅以自重,凡别号及斋馆之名,多带‘梅’字,以求附于雅人。黄人舆至辑诗余《梅苑》10卷,方回《瀛奎律髓》凡咏物俱入著题类,而梅花则自立一类,此唱彼和,沓杂不休,名则耐冷之交,实则附炎之局矣。”
可见,李清照所云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是有针对性的,并非象有人所说她自视甚高。然而,李清照又怎样去使自己的作品不俗,并以此来证明自己“前言不妄”呢?

首先来看这首词的题旨,这实际上是一首托物寄情的悼亡词。作者并没有具体勾勒梅花的形象,而是从侧面烘托渲染了自己心中的梅花,流露出一种哀婉凄绝的真情美。抒发了和她的诗“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偶成》)同样的情感。此词结句“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乃本于李煜《浪淘沙》里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由此可见这首词不单单是对自己亡夫的深切怀念,更是寄寓了作者的故国之思,扩大了咏梅词的内容,提高了词的品格,与此前世人的咏梅词便有了云泥之别。也证明了李清照确实“前言之不妄耳”。

综上所述,李清照的咏梅词之所以能够卓异出尘,孤标傲世,这除了她早年优游于书斋生活时,着意研习艺术技巧外,更重要的是她能直接抒写自己的生活情趣,寄寓自己的身世之感。这是其他词人的咏梅词所欠缺的,至少没有李清照的咏梅词这么具有一贯性和系统性。

另外,李清照的咏梅词不粘滞于物,亦不好弄故实以炫耀才学。她常常能把状物和寓意相结合,因此她笔下的梅花往往是形神兼备,物我合一。李清照还善于将寻常习用语随手拈来,度入音律。不但时时有妙语,而且明白如话。这在她的咏梅词里也有所体现。如“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等等,无不是明白如口语。启功先生尝论李清照云:“清空如话斯如语,不做藏头露尾人”。[6](Ｐ91)这还仅仅是说李清照“有坦率的情操,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隐,所以敢于直言无讳”,但更是“由于她有深沉的生活感受,所以不需要浮辞艳”[7](Ｐ27),因而,李清照这种“闺闱文笔自记”的咏梅词确是对咏物诗词的一大贡献。值得引起研究者足够重视。